八月十五的月亮升起来时,国公府正院摆了席。
主家过节,下人们也得松泛,从早上开始,府里先赏了银子,又赏了糕饼、饮子,裴越私下也赏了一个月月银。
怀澄阁今日当值的除了程晰,其余人都早早做完了差事,凑了铜钱去大厨房换了一桌菜,摆在粗使婆子们住的后罩房最西头那间屋里,六七个丫鬟婆子围坐着,热闹得很。
青雪和绿玉跟着裴越去前头赴宴了,方妈妈出府回家,怀澄阁里就剩程晰和几个婆子小丫鬟守着。
程晰本不想去,她心里记挂着茶房的差事,裴越出门赴宴,回来必定要醒酒汤,她得提前备着。
可婆子们不依,扯着她的胳膊往屋里拽:“新云姑娘整日窝在茶房里,今儿个过节,好歹松快松快,咱们又没主子上头坐着,你怕什么?”
程晰被按在板凳上,面前摆了一碟子月饼、一碟子酱肉、一碟子花生米,还有一壶果酒。
酒是婆子们自己兑的,用府里分的柿子和梨子酿的,颜色浅黄,闻着甜丝丝的。程晰推辞不过,想着果酒没什么劲,就喝了小半杯。
婆子们又劝,说团圆节不兴推,程晰怕扫了大家的兴,又喝了半杯。
两杯下肚,脸上就有些热了,她惦记着差事,又夹了两筷子菜吃了,便搁了筷子起身:“你们慢慢吃,我去茶房备些醒酒汤。”
婆子们笑她太谨慎,程晰也不辩解,回了茶房,添柴烧水,把葛根、陈皮、甘草搁进小锅里煮着。
汤刚滚起来,二进院里便传来脚步声,程晰探头一看,裴越被绿玉和青雪一左一右扶着从外头进来。
他喝了不少,脚步有些不稳,但没到烂醉的地步,见了程晰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没说话,被扶进了正房。
程晰把醒酒汤盛出来,端着进了正房。绿玉接过碗,凑到裴越跟前让他喝了两口,转头便吩咐程晰:“去叫黄婆子浴房备水,二爷要沐浴。”
程晰应了,转身出来。
到了后罩房那头,本该当值的粗使婆子醉得趴在桌上打呼噜,另一个也不见人影。
程晰站在浴房门口叹了口气,没去叫人,若是让绿玉知道婆子们当值吃酒,少不了一顿责罚,她替她们遮掩过去算了,横竖自己烧水也快。
浴房里头有个小灶,专烧沐浴用的热水,好在火还没熄灭。
程晰添了柴,烧上两锅水,又从柜子里取了巾子、香胰、澡豆,一样样摆好。水快开时,她把热水倒进浴桶里,试了试水温,又添了一桶凉水兑着,正弯腰拿手搅和,门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了。
程晰以为是绿玉来催,正要说话,结果抬头一看,进来的却是裴越。
他一个人来的,绿玉和青雪都不在跟前,大概是方才喝了醒酒汤又坐了坐,脸上酒意褪了些,但眼尾还带着一点薄红。
他站在门口,烛光从背后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,落在浴房的水汽里,模模糊糊的。
程晰愣了一下,赶紧站直了行礼:“二爷。”
裴越没立刻说话,浴房里水汽氤氲,烛火被雾气拢着,昏昏黄黄的。
程晰站在浴桶旁边,方才喝的两杯果酒还没全散,双颊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红,被烛光一映,画一般的眉眼间比平日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柔美。
裴越看着她,目光顿了顿,像是有些意外,又像是发现了什么平日没留意的东西,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怎么是你在这儿备水?”
程晰答道:“粗使婆子们去吃饭了,奴婢正好在茶房,就顺手烧了水。”
裴越点了点头,目光从她面上移开,扫了一眼浴房里的陈设,忽然问:“方才园子里传了戏班子,你没去看?”
程晰这才明白,方才隐隐约约听到的咿咿呀呀声,原来是国公府请了戏班,她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卖乖的意思:“奴婢有差事在身,不敢乱逛。”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