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海顺着这个思路琢磨了一下,摇了摇头:“肯定管不住。商业贸易讲究的是契约,是效率。”
“一针见血!”
高育良赞许地点点头,
“当时的明朝,其实站在一个千载难逢的历史十字路口上。庞大的白银资本流入,逼着这个古老的农业帝国往商业帝国转型。只要顺着这个势头走下去,对内梳理商税、保护民间产权,对外制定海贸规则、整合东亚海域秩序。大明朝完全有机会比西方早一百年建立起现代国内法治社会,甚至率先制定出一套通行全球的海洋国际法!”
嘶!
陈海整个人都惊了一下,感觉被什么光劈中了脑壳。
他平时看书,也就是翻翻业务教材,或者看点历史演义,哪听过这么宏大、这么炸裂的视角?把大明朝的衰亡跟国际法、国内法治扯到一块儿,这简直是闻所未闻,偏偏逻辑上又严丝合缝!
“真有这么好的机会?那后来怎么全错过了呢?”
陈海的第一反应是无比好奇。
呵呵,
“怎么错过的?”高育良嗤笑一声,“因为当家管事的人,脑子还停留在旧时代,格局太小,目光短浅!咱们就看看隆庆年间的内阁首辅高拱。这人一上台,嘴里喊的也是整顿吏治、恢复祖制,听着像是要搞法制建设吧?可他干的都是什么事?”
“他把朝堂变成了自己的私人刑堂!不问青红皂白,只要不是自己人,统统打成奸党;只知道挥舞着大棒子搞清洗,搞得六部九卿人人自危,地方官员缩手缩脚。
这叫什么法制?这是假法制,真乱政!他根本看不懂大航海时代的天下大势,只知道在紫禁城那巴掌大的地方斗鸡眼!”
啊?!
陈海听着听着,后背隐隐有点发凉。这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呢?不过他没敢细想,顺嘴问道:“那张居正呢?张居正后来把高拱赶跑了,搞考成法、一条鞭法,总算是走对路子了吧?”
“张居正?呵呵……”
高育良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,语气突然变得有些萧索。
“张居正这人啊,是看懂了大势的。一条鞭法把赋税折合成白银,这就是顺应了商业时代的发展潮流;考成法明确权责,这就是现代行政法的雏形。他确实是在为后世的法制治理铺路,行的是堂堂正正的大道。”
说到这儿,高育良停顿了一下,深深叹了口气:
“只可惜啊,张居正这个人,太过霸道专权,私底下呢,又有些地方实在不检点。
比如说吧,他讲究排场,生活奢华,回趟老家坐的是三十二人抬的大轿子,连厕所都带着。他手底下也用了一小撮**污吏,也纵容家里人收受贿赂。为什么?因为他觉得水至清则无鱼,觉得要想干成大事,就得容忍底下的泥沙俱下!”
“结果呢?他活着的时候,靠着强权把一切按得住。他一死,那些反对者就一拥而上,把他批倒批臭,连带着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考成法和**成果,全都给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!大明朝最后那点向现代法治转型的火种,也就跟着彻底灭了……”
哦……
这时,书房里静悄悄的,茶海上的水壶冒着袅袅白气。
高育良摘下眼镜,双手搓了搓脸,再抬起头时,已经没有那副官派模样,活脱脱就是一个悔恨交加的老学究。
“陈海啊,这几天我一个人在书房里翻明史,翻着翻着,这冷汗就把衬衣给湿透了。”
高育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声音低沉而诚恳:
“我高育良,教了一辈子法制史,自诩满腹经纶,可在政法委**这个位置上坐久了,不知不觉间,竟然也犯了跟古人一样的糊涂病!”
“过去这十几年,汉东搞经济开发,招商引资,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工地。我就觉得,**嘛,总是要付出代价的。像同伟他们,能力是有的,冲劲也是有的,虽然身上有些江湖习气,私底下搞点小动作,但只要能把社会治安弹压住,能保住汉东的经济发展,我这个当老师的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。”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