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鼓非比寻常。本朝律例载明，凡击登闻鼓者，所告必须是军国重务、大贪大恶、奇冤异惨，且必须经县、府、道、按察使司层层审理，不得公正，方可赴京击鼓。若是寻常户婚田土、斗殴细故，未经地方审理便来敲鼓，先治以“越诉”之罪，重责三十板，再发回原籍。
正因为门槛极高，这面鼓平日里极少被敲响，鼓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，风一吹，便有细尘从鼓钉间飘出来。
所以，当那一声沉闷的鼓响在都察院门前炸开时，院内上下的反应，不是惊，是震。
“咚——”
鼓声沉而钝。门吏正在廊下打盹，一个激灵跳起来。廊下两个当值的校尉面面相觑，其中一个拔腿就往内院跑。值房里几个书办搁下笔，探出头来，脸上都变了颜色。
陆珩正在后堂翻阅登州盐案的卷宗。鼓声传来时，他手中的笔顿了一下，一滴朱砂落在折子边缘，洇开一小团殷红。
他抬起头。
王大虎已经推门进来了，面色凝重：“大人，登闻鼓响了。”
陆珩将笔搁下，站起身来，从架上取下官帽戴上，穿过前堂，绕过照壁，便看见了府门外的情形。
一个中年汉子跪在石阶前，约莫四十来岁，生得肩阔腰圆，一张方脸晒得黝黑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，袖口磨出毛边，膝盖上沾着黄土，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。
陆珩走到他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所告何事？”
那人抬起头，看见面前站着一位年轻官员，面容冷峻，通身气度压人。他咽了一口唾沫，声音沙哑，“草民李正，兖州人氏，武生出身。草民击鼓，是为侄儿李延年伸冤。”
陆珩一听“李延年”，没再多问，侧身让开，朝院内抬了抬手：“进来。”
李正踉跄着站起身来，跟着陆珩进了都察院。王大虎在后面将围观的人驱散，关上院门。
陆珩将李正带到前堂偏厅，命人看茶，自己坐在对面，把王大虎留在门口。李正捧着茶碗，手抖得厉害，茶水洒了些在桌面上。他仰头灌了一大口，才把气喘匀。
陆珩问：“你侄儿李延年，三年前中的进士？”
“是。”李正放下茶碗，“景元二年，二甲第十七名。授了江南道监察御史的衔，被派去苏州府核查赈灾款项。”
李延年这个名字，陆珩在吏部的名录里见过。此人中进士时不过二十出头，是那一科里最年轻的几个之一，文章写得很好，殿试时被皇帝夸过。
“然后呢？”
“那年江南暴雨，堤坝垮了十几处，淹了三个府。**拨了二十万两赈灾银，我侄儿被派去苏州府，核查赈灾款项的用途。他到了苏州之后，头一个月还寄了信回家，说一切顺利，赈灾银已经发下去了大半，他在逐县核对。可第二个月，苏州府便来了人，说我侄儿水土不服，染了急症，没几天便病故了。”
李正双拳紧握，指节泛白：“他们说我侄儿死的时候上吐下泻，仵作验了尸，说是时疫。苏州府好心，给买了棺材，通知我们去收敛。可等我赶到苏州时，棺材已经钉死了。我要求开棺验尸，知府说尸身已经腐坏，不宜再动，劝我早些扶柩回乡。”
陆珩目光落在李正那青筋暴起的手上。
“草民不信。”李正抬起头，眼睛通红，“草民这个侄儿，打小跟着草民练武，身子壮实着呢。就算他会水土不服，也不会那么快死去。”
“可草民没有证据。这三年，草民找过苏州府，找过按察使司，找过巡抚衙门，都说查过了，没有问题。草民一个武生，没人肯搭理，状纸递了无数回，都被打了回来。草民实在没办法，才来敲了登闻鼓。”
他说完，从椅子上滑下去，跪在地上，额头抵着砖面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陆珩俯身将李正扶起来，让他坐回椅子上。
“李正，你方才说的每一句话，本官都记下了。苏州府赈灾银的事，本官会查。但你需明白，此案是三年前的旧案，牵扯甚广，查起来困难重重。你要有准备。”
李正抬起头，泪眼模糊地看着他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才说出一句话：“大人……草民等这一天，等了三年了。”"